| 發(fā)布日期:2019-10-24 09:11:29 來源:華西都市報 分享到: |
成都市博物館落成不久,就舉辦了一個“天府之國與絲綢之路文物特展”。這個展覽讓我不斷流連,一次又一次走進遙遠的古代,洞悉了絲綢之路的今與昔。
作為一名四川人,我終于可以驕傲地說,四川與絲綢之路的勾連,讓四川具有了更大的文化含量,四川作為一個文化地理的存在,有了更深廣更幽邃的歷史感。
從古蜀錦看到創(chuàng)造精神的光芒
因為策劃人的精心設計,這個展覽從絲綢之路這個切口進入,呈現出清晰而具體的歷史感。這種歷史感,讓觀眾直觀地面對基于絲綢之路這條物流之路最后導致的不同國度、不同地區(qū)、不同宗教和不同族群間更深遠持久的文化交流。這個文化交流既包含了觀念形態(tài)的互相影響與融合,也包含了生產技術與生活方式上的相互影響與融匯。
佛教的東傳,主要是通過絲綢之路來實現的。本次展覽附設的克孜克爾、敦煌和麥積山石窟藝術就直觀地展示了佛教東傳進入儒道文化區(qū)的過程,同時,也通過佛教造像與經變壁畫在不同時代的風格變化,生動展示了西來的宗教與藝術中國化的過程。以絲綢為載體的物質貿易是階段性的,但文化的交互影響卻恒久不變。
這次有關絲路文化的展覽在成都舉辦,喚醒的也是四川一地的歷史記憶。四川一省,深入內陸,卻銜接南北,過渡東西,形成了四川盆地特別是成都平原優(yōu)越的自然條件,從遠古時代開始,就發(fā)育出豐饒的文明。古蜀國的首位國王就以“蠶叢”命名,是位善于養(yǎng)蠶的專家。這次展出的文物中,就有一組出土于四川盆地的漢代畫像磚,生動描繪了蜀地先民采桑于林,織綢在機的圖案。
而一臺出土于成都老官山漢墓的2000年前的織機實物,其結構之復雜與精巧,也是當時中國科技發(fā)達程度的生動佐證,是那個時代領先世界的中國制造的四川篇章。
從古代蜀錦的光芒,看到的其實是創(chuàng)造精神的光芒。
春月采桑時,林下與歡俱。養(yǎng)蠶不滿百,那得羅繡襦。
這首漢代的樂府詩,也可借為那時蜀人男耕女織生活的寫照了。
北宋詞人仲殊所寫《望江南》詞,更是直接描繪了彼時成都蠶市的盛景:
成都好,蠶市趁遨游。夜放笙歌喧紫陌,春邀燈火上紅樓。車馬溢瀛洲。
人散后,繭館喜綢繆。柳葉已饒煙黛細,桑條何似玉纖柔。立馬看風流。
絲織行業(yè)發(fā)達,帶動了上游蠶市的興旺。也正是圍繞絲綢業(yè)頻繁大宗的交易,使得中國最早的紙幣“交子”首先在成都出現。
那時的四川盆地不在古絲路的主干道上,卻以豐富精美的絲綢產品加入了這條西去中亞與歐洲的頻繁貿易。本次展覽的文物中,有兩件實物正是明證。這兩件漢代四川絲綢產品都出土于新疆和田尼雅遺址,一件叫“五星出東方利中國”護膊,一件叫“千秋萬歲宜子孫”錦枕。護膊,該是“挽弓當挽強”的武人護身的用具;錦枕,“宜子孫”三字,已道出了這件床上用品中隱含的心聲鬢影了。這兩件文物應該都是當時的漢王朝賜予精絕王國墓主人的禮物,顯示著西域三十六國當時對漢文化的認同與推崇。
國人說歷史,慣說沙場殘酷的征戰(zhàn),宮廷陰暗的內斗,卻往往忽略那些曾經生動體現物質文明進步與交流的細節(jié)。這樣的文物,讓我們回到歷史的細部,讓我們燭見文明的更深處。
這些細節(jié)還告訴我們,四川以這樣的技術與物產的貢獻,在很久以前,就參與了世界性的物質與文化交流。更不要說,南北朝時期,因為戰(zhàn)亂,出陜西,經隴東的絲綢之路交通斷絕,成都在兩百年間成為史籍中絲綢之路“河南道”的起點,經川西北,上青藏高原東北部,過青海湖,越祁連山,在張掖與古絲路重新相連。我走過那些地方,蔓草叢樹中,黃沙古道上,過去的驛站城池隱然可見。
更何況,成都還是陸上南方絲綢之路的起點。張騫通西域開辟絲路時,就已經在位于今天阿富汗的大夏王國發(fā)現了經過今天印度和巴基斯坦輸送到中亞的紡織品“蜀布”了。但今天,這條陸上南方絲路的面目還模糊迷離,遠不及北方的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那樣線索清晰。表面看,這是一個歷史問題,但今天的現實與歷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,歷史記憶的模糊不清,也與當下政治經濟及文化格局中自我認知的程度有相當關系。
成都老官山出土織機
兩次看完這個展覽出來,我都從市中心向南步行一小時回家,正好平復一下觀展后的腦力激蕩。
此時,成都中心商業(yè)區(qū)燈火通明,人流如織,展示著充分的活力與時尚。成都,橫穿城中的河流當年因為織錦業(yè)的繁盛而得名錦江。這個城市的別名“錦官城”也與發(fā)達的絲織業(yè)密切相關。但現在,在這春寒料峭的夜晚,時尚女性們脖間的一襲絲巾,多是來自當年絲綢之路極西端羅馬的產品。隔著軒敞的櫥窗,還可以看到愛美的女性們在那些歐洲名品店的絲織品櫥窗前流連。而那些時尚產品所來的地方,在很長的歷史階段中,貴族精英階層都以擁有中國絲綢為身份與地位的象征。想必那時的歐洲宮廷中,也定有蜀地絲綢的絢麗光影。
“千秋萬歲宜子孫”錦枕
今天,我們有很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發(fā)掘與保護。就四川而言,最有開發(fā)價值的非遺,也許就深藏在曾經光華絢爛的絲綢業(yè)完整的產業(yè)鏈條中間。
西漢以來就以發(fā)達的絲織業(yè)聞名于世的成都,唐宋時期更是將自己的錦繡華服提升到了極其輝煌的高度。這不是某種細屑的工藝,不是某種隱而不傳的秘方或絕技,而是一個持續(xù)興旺于中國幾個最繁盛朝代的完整產業(yè);既顯示了四川一地良好的自然條件,顯示了四川人民的智慧勤謹,也通過這種物質的生產,顯示了四川文化中所包含的極高的技術水平與審美水準。
這種古老的傳統(tǒng)產業(yè),是物質的,也是文化的。因為絲綢產品的生產過程,從質地到色彩,到紋樣,再到形態(tài),精湛的技術是基礎,更重要的卻是審美,是創(chuàng)新力,是文化。最終,是文化審美決定了產品的雅俗高下。而這種物質產品走出四川盆地,走向全國,走向世界,更需要一種基于開放心態(tài)才能造成的不斷因應外部環(huán)境的商業(yè)模式。這樣一種傳統(tǒng)產業(yè),一定是把四川文化的精神氣韻全部包含其中的。所以,我才以為,這可能才是我們最大的物質文化與非物質文化遺產。